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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梦华2绝情蛊》九阙梦华绝情蛊余下全文结局阅读

第九章星烈长空(2)
辛铁石的心中更是天翻地覆一样。
这是他把酒江湖,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是他执剑九华,生死相许的知己。
她的豪武,她的旷达,她的意气,她的怀抱,都曾在名马与醇酒中与他消磨过,他曾经将她当成是伯牙子期一样的知音,却从未想过她是位红颜。
他盯着她,她的每一个姿态、动作他都万分熟悉,却又万分陌生。
他心中隐隐发苦,因为他知道,他失去了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永远失去了。但他也可能获得一位天长地久的良侣,问题是,他能么?
夜色散乱,若华的影子刹那间在他的眼前交叠,将他所有的视线全都蒙蔽住。
那个天真烂漫的若华。
那个娇弱纤细的若华。
那个失散了多年的若华。
那个忽然相聚在死亡中的若华。
天长地久,人生几时?
辛铁石心中忽然一阵怅惘,他盯住江玉楼,目光一时收不回来。
他知道,也许自己永远都跨不过这道鸿沟,因为惟一度过鸿沟的桥,是若华。
只有某一天他找到了若华,他才能真正逾越这鸿沟。
江玉楼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也许是山风太过凌厉吧……
辛铁石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目光顿下,依旧是盯在荀无咎的面上。这是他更不愿面对的一个人。
他实在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三人会白刃相向,而且会以这种方式。
就如他想不到江玉楼是个女人,会爱上他一样,他也想不到荀无咎竟早已知道江玉楼的身份,而且会爱上她。
生死相托的兄弟,兵戎相见。
而现在,荀无咎用自己的生命,在守护着自己最后的坚持。
面对着天行剑,面对着星烈长老,面对着辛铁石,刀锋裂手,心智垂灭,但荀无咎却丝毫不退。
也许,这样的人,才值得江玉楼爱吧?而自己,不过是她的一时迷惘而已。
辛铁石痛苦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他决定要一战,不同的是,他要为荀无咎一战。
青阳剑光芒陡展,化作一道厉虹,向星烈长老卷了过来,星烈长老一愕,跟着大怒:"你这个畜生!"长袖一卷,狂风陡起,向辛铁石轰至!
辛铁石不架,剑势一转,攻向天行剑。
他竟然一招同战两大高手!
天行剑忌惮星烈长老,不敢施展出全部武功,星烈长老狂怒喝骂,却是全力出手。
辛铁石大叫道:"荀兄快走!"
第69节:第九章星烈长空(3)
荀无咎身子一振,却是动也不动,江玉楼大叫道:"师父,不要伤了臭石头!"
荀无咎脸上肌肉猛然一阵扭曲,他突然回身,一把抱起江玉楼,向山下狂奔而去。
江玉楼大叫大嚷,但她重伤之下,又哪里能挣脱得开?
星烈长老纵身欲追,辛铁石拼出全部的力气,一柄剑施展得绵绵密密,将她身形困住。
转瞬之间,荀无咎就奔得不见了踪影。
星烈长老眼眸中猛地闪过一阵杀意,两只青玉般的手掌忽然变得透明,厉啸道:"杀!"顷刻,万般杀着狂风暴雨般向辛铁石迫了过来。她见爱徒被人劫走,一腔怒气全都发泄到辛铁石的身上,决心杀之泄愤。
星烈乃成名多年的魔教长老,这一全力出手,辛铁石登时不支,只觉四面八方都是青玉般的掌影,四面八方都是如山的劲气!他吃力招架了两招,真气已几乎溃散!
天行剑长笑道:"星烈道兄,我们一齐合力,先杀了这奸徒吧!"
长风陡起,他的一双巨灵掌轰然向辛铁石盖了下来。
两人联手之力何等峻急?辛铁石一口鲜血喷出,全身都被这股劲力镇住,几乎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之间,天行剑右手突然探出,一掌击在星烈的胳膊上。
星烈的护身真气立即弹出,天行剑掌心微尘点点,已然沁入了她的体内。
天行剑一声长笑,收掌后退,得意道:"星烈道兄,你中了我的玄火金晶,我中了你的傀儡秘毒,我们何不交换解药,彼此有益呢?"
星烈猝然住手,恶狠狠地盯着天行剑。她的目光冷冽而凶狠,天行剑向来自称天不怕地不怕,却也被她看得有些心下发毛,强笑道:"我这玄火金晶乃是天外奇物,非我独门解药,必无人能救……"
星烈突然尖声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要杀我的宝贝徒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若不是你引他来神教总坛,我又怎会受这傀儡奇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惨嘶着,天行剑心下更是忐忑,强笑道:"那些都是过去了……"
星烈长老斩钉截铁道:"所以我绝不交换!"
天行剑心底一颤,星烈长老长发在山风中狂舞着,衬着她容颜无比惨厉:"就算我中了玄火金晶,每天要受天火炙烤,到后来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凉快一下我也不换!"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却仿佛藏在她深沉目光中的尖锥,一直刺入了天行剑的心中:"我要你在傀儡真炁的侵蚀下,慢慢变成一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感觉,但却就是不死的活死尸,我要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第70节:第九章星烈长空(4)
她狂烈地笑着,眼眸忽然对准了辛铁石:"这种滋味,我也要让你尝!"
她那尖锐的声音在山谷中震响着,仿佛一把利刃,将夜色也划成片片碎屑,刺得人一阵生痛。
天行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辛铁石慢慢爬了起来,咬牙道:"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道:"若华还等着我去救,我不能死在这里!"
星烈脸一寒,仿佛天下所有的冷冽全都汇聚在了她的眸子中:"若华是谁?"
她身上的黑袍发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颤动:"你有了我的乖徒儿还不够,竟然又要去勾搭别的女人?"
她狂怒道:"我要杀了你!"
看着她那渐渐变得冰蓝的眸子,辛铁石虽然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也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他辩解道:"我……我没有爱过江玉楼,我爱的是若华!"
他这一解释,星烈的怒气更增:"你是说,我的乖徒儿还比不上那个女人?"
她惨青枯瘦的手突然探出,辛铁石还未来得及格挡,已被她卡住脖子,提到了面前。
星烈眸中冰蓝似乎星空一般急速旋转着,她的怒气如长空,如大海,迅猛地抨击在辛铁石身上:"你是说那个狐狸精竟然比我的乖徒儿还好?你们这帮正派的败类,平时讲什么侠骨肝胆,一见了狐狸精,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越说越恨,卡住辛铁石脖子的那只手不住用力,辛铁石周身真气已失去大半,虽然出力挣扎,但哪里能挣脱这魔教长老的控制?眼见他脸色越来越紫青,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之间,似乎见到若华那秀丽的容颜浮动在他的眼前,他忍不住流下泪来:"若华……"
他的脸上迅速布满了笑容,那是欣慰的、解脱的笑容,因为他终于看到若华了,在这一刻,若华并没有死。
星烈眼中猛然腾起一阵杀气:"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狐狸精?你死定了,但我不会让你干干脆脆地死的!"
她大笑着,将辛铁石扔在地上。山风凛冽,辛铁石几乎已无法动弹。
星烈的眸子盯在了天行剑的身上,天行剑禁不住颤了颤。他深知发狂的女人有多可怕,而眼前的星烈显然有些不太正常,被这女人缠上了,只怕凶多吉少。见到辛铁石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他也不禁稍有畏惧。
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纵横天下的武林名宿,但当年恶行被别人揭露,身上又受了伤,不禁心志大挫,胆气也就馁了,又如何敢与星烈相抗?当下强笑道:"星烈长老,看在咱们还有一面之缘的份上……"
第71节:第九章星烈长空(5)
星烈截口道:"你想不想要傀儡真炁的解药?"
天行剑精神一振,脱口道:"想!"
星烈手一指,道:"那好,用你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方法,折磨这个畜生,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我就放过你。"
天行剑大喜,道:"就这么简单?"
星烈盯着辛铁石,缓缓点头道:"就这么简单!但若你的手段不能令我满意,那我就再戳你三四剑!"
天行剑拼命点头,道:"一定要你满意!"
只要受罪的不是自己,天行剑倒真是不在乎。他既然能那么绝情地对待红云圣母,自然是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到了极点的人物。漫说辛铁石与他大有恩怨,就是自己亲传的弟子,到了此时,也必会毫不吝惜了。
这世间,最重要的生命就是他自己。这是天行剑一生奉行的信条。
天行剑一面走向辛铁石,一面思索着如何折磨这个半死的人。要讲恶毒方法,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过他萧出云?
辛铁石艰难地挺起了身子,他的手紧紧握在青阳剑上,只是无论他怎么运力,剑光依旧是那么黯淡。
他受了太多的伤,虽然御风诀不需动用内息,但无论力量是怎么运转的,必然要损耗体力,损耗精神,并未得到休息的辛铁石,此时已成强弩之末。
天行剑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他看到了辛铁石的手,也看到了他的剑。但他绝不在乎。如果辛铁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反倒会觉得无趣。刹那间四五种能够让人生不如死却偏偏死不了的方法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天行剑忽然觉得心情愉悦多了。
他已忍不住出手了。
第72节:第十章公子无咎(1)
第十章公子无咎
荀无咎抱着江玉楼发足狂奔,九华山连绵不绝,静静卧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到尽头。荀无咎的脚步绝不停歇。
伤处的鲜血不住滴下,他看都不看。他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截断刀,握得紧紧的,再也不肯放开。
淙淙流水之声传来,荀无咎的脚步忽然住下,他沿着水声而去,只见一湾很小的山泉横在大石怀抱里。
荀无咎将江玉楼放下,沉声道:"你快喝些水,我们继续赶路!"
江玉楼慢慢站直了身子,她试着运了运真气,发觉大部分经脉已经通畅。
逃么?她看了荀无咎一眼,此时的荀无咎已经丝毫没有那浊世佳公子的风仪了,他的身上又破又脏,沾满了血迹灰土,头发蓬乱,脸上纵横添了几道伤痕。除了眸子依旧透着昔日的清澈温文之外,整个人疲惫之极,落魄之极。
他又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呢?还不是为了自己?
江玉楼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方才荀无咎宁愿性命不要,也护在自己身前的举措,心中不禁一痛。
那一刻,他真是想用生命来守护自己啊。
江玉楼又轻叹了口气,问道:"我们要到哪里去?"
荀无咎尽量克制住体内的灼痛,捞起了几口水,喝了下去:"我们要到一个没有正道,也没有魔教的地方!"
江玉楼讶然道:"为什么要到这样的地方去?"
荀无咎道:"因为只有到这样的地方,你才会爱我!"
他猛然扭头,炽烈的目光紧紧盯在了江玉楼的脸上。
江玉楼禁不住退了一步!
荀无咎一字一字道:"我绝不容你嫁给别的任何人,你是我的,你一定是我的!"
他的话语灼烈,他的整个人也灼烈无比,仿佛一团火燃烧在这九华山顶。
江玉楼轻轻摇头:"不行的,感情的事情,又怎能勉强?"
荀无咎怒道:"为什么没法勉强?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是别人,但到了只有我跟你的地方,你迟早会爱上我的!"
他冷冷道:"就算你爱不上我,我也要留你在身边,只因为,只因为我容忍不了你陪伴在别的男人左右!"
他的手缓缓抬起,断刀遥遥指着江玉楼。
紧紧握住的手指间,点点鲜血坠落。
荀无咎咬牙道:"若挡着我的是因缘,我就斩断因缘;若挡住我的是这苍山,我就斩断苍山!"
江玉楼看着他那狂烈的疯狂,轻轻道:"你能斩断我的心么?这心里面并没有你。"
荀无咎猛地跨上一步,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喜欢他?我哪里不如他?"
江玉楼淡淡道:"我游侠江湖,人人听说是魔教,不是喊打喊杀,就是阿谀奉承,就只有臭石头,把我当成是朋友,跟我谈理想,谈剑道。他可从来没顾忌我是魔教中人,也从来没求我为他做什么。在他身边,我能够感受到,他不是因为我的容貌,我的品德,我的武功,我的家世而同我交游,他结交的,就是我这个人而已。所以,我很放心,有一天的我的容貌不再美丽,我苍老得拿不动刀了,我失去了一切的一切,石头仍然会跟我一起喝酒论剑,不会抛弃我。因为他不是因为这些而同我结交的,自然不会因为失去这些而离开我。在他面前,我就是三个字:江玉楼。"
她仰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微笑,与辛铁石共处的点点滴滴,就仿佛这夜晚的风,虽然看不到,却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吹刮着将她包围住。
她叹息声一如风:“你扪心自问,如果我从未拥有过美丽的容貌、高绝的武功,身为荀公子的你,会多看我一眼么?”
荀无咎厉声道:“当然会,我喜欢的是你!我可以为你与正道而战,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跟着你加入魔教!难道你没有看到,我是怎么奋不顾身地对你的么?”
江玉楼轻轻摇着头,她的脸上有着荀无咎看不出来的表情:“有的人会因容貌而喜欢别人,有的人会因善良而喜欢别人,有的人会因才华而喜欢别人。你喜欢的,我只是其中的一种。因品德或者才华而喜欢,这很高尚,但却令我觉得恐慌。如果我善良,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人善良,你是否会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正如喜欢我一样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善良了呢?这样的爱让我恐惧,因为我发觉我随时会被这样的爱抛弃。”
她的眸子淡淡的,仿佛是一抹与世隔绝的光:“你就仿佛一团被压抑太久火,只要有机缘,你就可以猛烈地燃烧。我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的真伪,但我生恐一旦这激情不在时,你是如何获得我的,你就会如何抛弃我。”
荀无咎眼中满是痛苦:“决不会的!我连生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抛弃你?”
江玉楼脸上挂着一抹宽容的笑,道:“我师父就是因为爱得太激烈,所以被那个男人无情地抛弃了,一辈子都生活在心中的痛苦中。那条路……我不想再走了。所以,就算天涯海角,我的心在哪里,我的人一定会在哪里。”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但其中蕴涵的决绝,却让荀无咎禁不住一窒。他紧紧盯住江玉楼,这一次,江玉楼并没有躲闪,她的眸子澄清但却决绝,再无法动摇。
荀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的身子剧烈摇晃起来,喃喃地,他问道:“难道……难道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江玉楼摇了摇头,道:“我的心只有一颗,它是不能分开的。”
荀无咎道:“连一点点……一点的机会都没有么?”
他满含期待地望着江玉楼,他似乎已燃烧了所有的生命,只为等待一个希冀的回答。
江玉楼忽然有些不忍心,她轻声道:“你是个好人,迟早会找到值得你爱的人的……”
荀无咎猛然跳了起来,大吼道:“住口!”
他的全身仿佛都燃烧了起来,一落在地上,他的整个人就定住,仿佛用尽一生的情意,紧紧盯住江玉楼。
猛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苍白的指间狂涌而出。
江玉楼惊道:“你怎么了?”
荀无咎拭去脸上的血痕,缓缓直起身:“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我的爱无人能及!十年、二十年够不够?二十年之后,我依旧可以为你死!”
他一把抓住江玉楼的手臂,道:“走吧,我们就去天涯海角,二十年之后,我再要你嫁给我!”
他紧咬的唇让他看起来有些疯狂,双手虽然用足了力气,但仍然在不停地颤抖着。
在这虚无空旷的九华山上,他就仿佛是一片落叶,虽然逆风飞扬,却注定将要陨落。
江玉楼不忍再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向那传说中的天涯海角。
突然,一个淡定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能走。”
荀无咎的身子突然绷紧,手中断刀骤然亮了起来。
他怒喝道:“是谁?滚出来!”
那声音中明显加了一分怒气,道:“无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浮气躁?”一个青色的身影落了下来。他就仿佛是浮在这满天的风中,跟这山,这水,这树这木都融为一体,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绝不突然。
荀无咎的声音禁不住软弱了些:“谢……谢庄主?”
来人满脸道气,意定神闲,正是还剑山庄的庄主谢钺。他一落地,打量了荀无咎与江玉楼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道:“你要带她到哪里去?”
荀无咎急忙将江玉楼拉到身后,道:“我……我要带她到个没有正道、也没有魔教的地方!”
谢钺斥道:“荒谬!天下哪里有这种地方?”
荀无咎高声道:“有的,一定有的!只要真心去找,就一定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谢钺冷冷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渐转肃杀:“好,就算有这样的地方,你走了之后,你的父母怎么办?荀府的名声怎么办?你还说要去投*魔教,那么,你的刀是否准备好了向你父亲砍去?”
荀无咎身子震了震,他并不畏惧跋涉千里,也不畏惧认贼作父,但他却没想过,这之后会怎样!
是啊,荀府怎么办?他的父母怎么办?他们战场遭逢时,又将怎么办?一旦如此考虑,他的气势不禁馁了下来。
江玉楼轻轻地将手抽了回来。
荀无咎心中乱成了一团麻,待到察觉,却已无法把握了。
爱,真的可以不顾一切么?
谢钺长叹了一口气,道:“跟我回去吧。你已在天下群豪面前允诺与她一战,为了荀府名声,为了正道尊严,这一战都必须进行。你们哪一个都不准走。”
荀无咎笑了笑,他的笑容有些伤感,又有些骄傲:“那只是个借口而已,难道荀无咎就一定要一诺千金么?”
他转头,望着江玉楼:“你始终不相信我会如一,那我就一天一天地证明给你看。”
他回过头来,断刀抬起,指向谢钺:“谢庄主,在下邀你一战。败了,你放她走,我任由你发落;若我侥幸胜了一招半式,那你就放我们俩走!”
谢钺沉吟着,慢慢道:“要怎样才能留下她?”
荀无咎斩钉截铁道:“除非是我死!”
谢钺沉默着,他像是忽然老了几岁,快跟这夜色融合在一起了。
他看着荀无咎,荀无咎努力挺直了身子,控制着激荡的心绪,握刀的手渐渐稳定下来。面对着谢钺这样的敌人,他是不能有丝毫心浮气躁的。
他要守护江玉楼!
这信念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压下了,嗡然一声震响,他手中的断刀被内息催逼,竟然发出了一团月色的光芒。
荀无咎忽然有了信心,他还能一战!
谢钺定定地看着这团光芒,仿佛是一个垂垂老者,看着少年人逼人的青春,逼人的爱。
他缓缓道:“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总是练不好柳月刀的第三式‘云中揽月’,我想点拨一下你,但你断然拒绝,你说你能行。果然,三个月之后,你不但练成了第三式,就连最难学的最后一式,也已颇有心得。你爹爹说你这三个月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全都在练刀。那时,我就对你有了印象。再后来,你名震天下,与江玉楼第一战,谁也没赢。你认为是耻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不饮不食,不言不语。我去看你,本想将还剑山庄的剑谱传给你,刀剑合璧,令你武功更上一层楼。但你说诚于刀刀才利,不愿学我的剑法,仍然刻苦练刀。一年之后,你再度与江玉楼交手,虽然仍然胜负未分,但你回来之后神情淡定,我就知道你已得刀之三昧,不用任何人指点了。我本对你期许很高,却绝没想到,竟有与你战场相逢的一天。所以我只出一剑,如果这一剑你能躲得过,那我就认输,天涯海角,任你去找没有正道魔教的地方。少年人的事,我老头子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说着,光芒陡显。谢钺的整条手臂都笼罩在青芒中,剑之青芒,杀人的光!
荀无咎的脸色陡然僵住。就算距离这么远,那青芒中灼显出的逼人杀气,仍然透骨传来,几乎将他全身都浸透了。
他的信心也在这刺骨严寒中,渐渐消磨殆尽。
而那青芒还在不住扩散,似乎无穷无尽一般,从右臂而始,渐渐向谢钺身体的另一边渡去。不多时,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这片青芒中,看去诡异而凌厉,而杀气也仿佛天怒神威一般,四散狂溢而出。
荀无咎忽然发现自己的信心是那么脆弱,因为他根本找不出这片青芒的弱点!
这已不再是掌剑,也不是剑气,而是以身为剑。这种境界,远远超出了荀无咎的想像。就算要拼命,他也已无从拼起了!
天涯海角,那片没有正道魔教的乐土,忽然变得无比遥远,隔断在这片青芒外。
谢钺的声音,也变得是那么遥远:“你若准备好了,我就出手了!”
荀无咎忽然返身,一把抓住江玉楼的手,他的声音竟仍镇定无比:“我需要你的帮助!”
炎炎烈息透下,他的真气居然全部透过握紧的手,传到了江玉楼的体内!
江玉楼一惊,她抬头,就见虽在污血中,荀无咎的笑容仍温煦无比:“我将功力全都渡给你,现在你正邪合一,不但解了失魂散的毒,而且功力更增三成。以你现在的功力,施展出解忧一刀,我相信天下绝没有人能挡住你!”
他的目光坚定之极:“是被谢庄主抓回去,还是我们此后浪迹天涯,全凭你来决定好了!”
江玉楼默然,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激动。
荀无咎竟是这么相信着自己!她涩然道:“你就不怕我功力恢复后跑走?”
荀无咎摇了摇头,笑道:“我怕。”
江玉楼道:“那你……”
荀无咎截口道:“天下门这么多,我哪能一一关起?我忽然想通了,两个人要在一起,还是两心相知才好,我那样逼迫,又岂能真的留住你的身?”
他淡淡道:“而且我知道现在只有解忧一刀,才能破除谢庄主的身剑!”
江玉楼沉默着,第一次,她深深地打量着荀无咎。
这个她天定的对手。
这个她数年来无法胜过却又功力悉敌的人。
这个对她痴心以往,绝不退缩的人。
这个坚定相信着她解忧一刀的人。
他们本是有缘人,若不是她心中早就有了臭石头……
一想到辛铁石,江玉楼不禁一震。是的,她现在剧毒已解,是该去救臭石头了!他功力几乎尽皆丧失,遇上师父,只怕是凶多吉少。
江玉楼头慢慢低下,注视着自己的手。
手白如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柄刀。手如玉,刀亦如玉,就宛如一截明润,被江玉楼盈盈执在手中。
天风更急,江玉楼的身形仿佛在黑夜中隐去。这柄刀虽然小,却透出无穷浩大的声势,将江玉楼与荀无咎完全掩盖住。
长风浩荡中,只剩下这柄玉一般的刀,傲立在九华山顶。
谢钺蓬勃而发的剑气忽然一窒,刀气剑气交击!轰雷掣电一般的气势相交,但却绝没有一点声音。
因为刀气剑气的战斗,不仅在这山顶上,更在云中,在天上,在地下,在心底!
满空暗夜,忽然撕裂出万千青赤的云电。
青者为剑,赤者为刀!
刹那间狂舞遍空的赤气忽然聚敛为一,破空向青电怒冲而至!
这一刀,已不再凭速度、力量取胜,而是江玉楼那坚定的心意。
已生生许诺,不再更改的心意。
一刀飙出,牢不可破的青气忽然碎散,云厚,这一刀破云;风急,这一刀破风!
一刀飙出,江玉楼的身子软软坐倒,一口鲜血喷出。
但她知道,自己胜了。
荀无咎的话,本来紊乱了她的心,她本施展不出这坚然一刀,但当谢钺凌厉的剑气压身之后,她突然想通了。
爱并不是感动,而是生生相许。
就宛如这云,它或许会被炫目的彩虹感动,但与它相濡以沫,生生相许的,却是它身边紧紧相拥的另一朵云。
所以她的心忽然就定了。
对于荀无咎,她只有深深的歉意。
幸好她能够帮他击败谢钺,稍稍还了这份恩情。
风住云歇,似乎都被这无上的一刀惊动,大地一片死寂。
江玉楼淡淡道:“现在谢庄主已败,我们走吧。”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谁说我败了?”
江玉楼猛然扭头,就见谢钺萧萧的身影卓立在前,虽然遍身剑气已全部消散,但他的身上却连一点伤都没有!
江玉楼陡然一震:“你……你怎破得了我的解忧心刀?”
谢钺淡淡道:“有招就有破,无论你是用刀还是用心。现在你败了,两人都跟我回去吧。”
江玉楼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她被教主许为天下第一的心刀,经过于长空苦心指点过的心刀,需要她耗尽全部功力才能施展出的心刀,竟然就这么被谢钺破了!
她不能相信!但谢钺却真实地站在她面前,以她的眼力,可以清晰地看出,谢钺根本就没受任何伤!
这位江湖传言,武功仅在九华老人之下的还剑山庄庄主,果然是神功不败么?
江玉楼重新打量着他,眼中寒意陡增。
一道人影忽然冲出,向谢钺扑了过来。谢钺劲力一吐,那人身子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荀无咎嘶声道:“我来挡住他,你快走!”
江玉楼叹道:“你这个样子,我又怎能走得了?”
谢钺淡淡道:“你能走得了。”
荀无咎与江玉楼齐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谢钺缓缓道:“你们本定下了半月后的决斗,到时只能有一人活下来。我只不过想要这场决斗能如期进行而已。所以……你们若是想走,那就让这场决斗提前举行吧。”
他淡淡的目光扫过两人,荀无咎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好……不就是有一人死么?这事简单之极了。”
他扬目,盯着江玉楼:“我们决斗吧!”
他运起全部的功力,冷冷道:“你也许不相信,我的武功其实很久以前就超过你了,虽然我已重伤,但你施展过最后一刀,功力也大降,也不算很占便宜。我们这场决斗,可算公平。你小心了。”
他手中的断刀忽然一凝,跟着一刀斜斜刺出。
他出刀很急,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杀掉江玉楼。
刀势才动,立即变化万千,仿佛一朵繁花盛开,围绕着荀无咎的身子,激荡出万条赤气。他现在功力大损,只能*着招数取胜。但以他重伤的身子,又能将如此繁复的招数施展出几重威力呢?
江玉楼看着他,心中涌起了一阵苦涩。他们终究免不了一场生死相搏啊。
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出现在她的指间。
江湖中无人知道,解忧刀并不是她最后的刀。
现在这柄,才是她最后的刀,是魔教秘宝之一,能轻易地融合真气,凝聚出凌厉的刀气来。此刀在手,江玉楼的出手一刀,威力至少增加五成。
所以,她名此刀为“知己”。
忧已无处可解,唯有知己。
虽然她心未许荀无咎,但她亦将他当成是知己。
数度交手,她又何尝尽了全力?
但此时的“知己”,却注定要杀掉知己。
江玉楼心中满是苦涩,刀势沉重,慢慢抬起。
荀无咎身子宛如染血大鹏,急冲而至,带起的风声撕裂了夜空的安静。江玉楼一刀飞起,向断刀上挑了过去。
她挑了个空,因为荀无咎忽然就跌倒了。那柄断刀并没有向江玉楼出手,而是插在他的胸口,深深地插在他的胸口。
他并不想向江玉楼出手,繁复的招数,并不是弥补他功力的不足,而是要迷惑江玉楼,使她来不及阻挡自己。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死,就让那个人是我。
荀无咎脸上的死灰色迅速增厚,他无力地伸出手,向着江玉楼,但他的瞳孔迅速地放大着,已经看不清楚这个他深爱着的人。
这世界,带着深深的挚爱,即将永远地离开他,但荀无咎并没有后悔,他的心中也没有遗憾。
因为,他已爱过。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少侠,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为所爱的人,尽心、流血的自己。
他已全心地爱过。
他的心,也已许诺。
在这生命弥留的最后关头,他忽然并不恨江玉楼,因为他已知道,全心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那本就不可能为别人而改变的。
江玉楼一声惊呼,抢过去握住他的手。她惶然,她忽然感受到了惊恐。
“知己”握在她手上,她不再能从刀身上感受到冷静,而只有刺骨的寒冷。
她的心,也如坠入了冰窟中,冷成了冰霜。
她不爱荀无咎,但亦不由得为他的爱而动容。
如果荀无咎这一刀是要让江玉楼记住他,那他很好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好得有些残忍。
生生世世,江玉楼再也无法忘记,荀无咎带着微笑倒在自己面前的情景。
她的心,只有一颗,却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荀无咎的笑容。
笑容渐渐被风吹散,生命之火,在九华的山顶黯淡
九阙梦华之绝情蛊第十一章惊精神木
江玉楼忽地身子一震,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目中闪出了亮光。她匆忙自贴胸处拿出一小片枯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荀无咎的唇上。
谢钺目光骤然一紧,忍不住道:“惊精香?天罗十宝的惊精香?”
江玉楼盯着荀无咎的脸色,点头道:“不错!”
谢钺也盯着这片枯木,他的声音中竟然有了份冲动:“这惊精香传闻能起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可保不死。传说魔教教主得到天罗十宝之后,将惊精香分成了十一份,自己执一份,麾下十大长老各执一份,以嘉奖他们对教中的贡献,你这份,想必就是星烈长老传你的了?”
江玉楼依旧盯着荀无咎,见他脸上灰败之色渐渐止住,稍觉安心,答道:“不错!”
谢钺叹道:“惊精香乃是上古奇品,传说加上八趾神龙的龙涎香之后,可重塑神魂,解你师父的痴狂之症,但现在……”
天风呼啸之下,谢钺的声音也有些幽然:“你既然心不属他,又值得如此么?”
江玉楼脸上也有些憾然,她自然知道,师父星烈长老这些年所受的苦有多重。自从多年前那件事之后,师父的心就始终煎熬在地狱的烈火中。
取得八趾龙涎香,本是江玉楼报效师恩的宿愿。
但她并不后悔,也绝不犹豫。
荀无咎以命守护着自己,自己又何惜这片惊精香?
谢钺仿佛知道了她的回答,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他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或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辛铁石中了你师父的傀儡剑炁,正与天行剑决战,恐怕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了。”
他的身形迅速被黑暗吞没,江玉楼的身体已僵硬。
谢钺也许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却如轰雷电掣般击进了她的心底,几乎将她刚安定下来的心神完全击碎。
师父星烈长老的武功性情她自然深知,更知道师父对自己的珍爱。此番迁怒于辛铁石,只怕要将他挫骨扬灰方才心甘。
她不能不去救他!
内心中,她隐隐地感知到,如果自己不赶过去,只怕就再也见不到辛铁石了。
这世界要没有了臭石头,她还能笑得出来么?江玉楼想都不敢想。
但她又怎能放下荀无咎?
惊精香果然是世间最神奇的药物,才过了不到一刻钟,荀无咎脸上的灰败就渐渐褪下,有了一丝红润。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
他紧紧抓住江玉楼的手,月光下,那张温文而俊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天下之事,再无所求了。
江玉楼紧紧咬着嘴唇,一时无法抉择。
他为她放弃了正道的身份,背弃了家世的盛名,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现在,在他垂死复苏的时候,她又怎能丢下他?
江玉楼无法想像,荀无咎醒来时,见不到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想到他那炽热的情意,江玉楼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玉瓶,低声道:“这里面是我师父倾一生之力所练的丹药,加上惊精香的神效,不难让你武功尽复。你……你醒来后就服下吧。”
她将外衣除下,里面是一件白羽般的背心。江玉楼脱了下来,也放在荀无咎的身边:“这件霜尘衣伴我多年,替我挡了无数刀剑,你功力未复之前,穿了可少些风险。”
她站起身来,九华山满是连绵的风雾。
江玉楼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知己”刀也放下了。这一次,她没有说什么,她甚至不敢去看荀无咎的脸,默立片刻,终于一顿足,身子迅速消失不见了。
她得了荀无咎功力灌输,武功早就恢复。虽然全力一刀几乎将她聚敛的真气全都耗散,但休息了这么长时间,也恢复了十之七八。此时身法展开,直飏九华山顶。
她没有看见,荀无咎的眼角流过一滴清泪。就在她卷起的衣风掠过荀无咎身体时,他那寂寂不动的身子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泪水宛如雨,倾泻而下。
虚无的恍惚中,谢钺的身形悄悄显露了出来。
他望着荀无咎,叹息道:“你现在知道正邪本不两立,无论你怎么对她,她都会如弃敝履一样离开你的。”
荀无咎突然跃了起来,狂吼道:“住嘴!你不要再说了!”
凄凉的夜色中,他就宛如一只重伤濒死的兽,在狂风中无助地嘶啸着。
谢钺怜悯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荀无咎颤抖的双手捧起地上的刀,衣,药。他的脸上渐渐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留这些给我,你可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你!”他突然一用力,将手中捧的东西全都摔了出去,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那笑声在暗夜中听去是那么的苍凉:“假的!都是假的!我用生命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一些东西么?”他的泪已变成了红色,血红。
谢钺轻叹道:“跟我回去吧……”
荀无咎怒吼道:“不!我不回去!”他突然用力一跃,发足向山顶奔了过去。
那里有江玉楼,也有辛铁石。
他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断刀,断了的柳月刀。
谢钺静默地立在黑暗中,他凝视着一地的碎物。
绝世的丹药,足以保身救命的宝衣,天下罕见的利刃,都被绝望地遗弃在地。
又有谁知晓它们所蕴涵的情谊?
那不是爱情,可是却比爱情还要珍贵,只是荀无咎的心已被蒙蔽,他无法看到。
天行剑的手一翻,他的手中显出一柄奇形怪状的兵器来。
那是一个短杖,却在杖头分了四个叉,四枚较细的钢叉呈弧形自杖头蜿蜒向后,形成一朵扭曲的花朵。
钢叉上生满了倒刺,就算在暗夜中,也依然发出冷冷的蓝光。若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些钢叉都是由一截一截骨节一样长的钢柱镶嵌而成的,可以灵活地四下摆动,曲折成任意的角度。
天行剑轻轻抚摸着杖尖,笑道:“人家的兵刃上喂的都是毒药,务求刺中人之后,便让敌人毒发身亡。但我的不同,这灵蛇杖上喂的药,可以放大痛觉,但又能护住心脉,让你看着血淋淋的伤口越来越大,痛到死去活来,却偏偏不会死去。我敢保证,那绝对是非常非常刺激的事情。”他就仿佛是在陈述很普通的事,但指节却因兴奋而发白。
早在他还叫萧出云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看着别人流血,更喜欢听别人惨叫时的声音。这件兵刃,就是他那时候特别设计出来的。这些年江湖风尘,却从未离身。
杖顶钢骨软鞭伸缩变化如意,可轻易地撕裂出任意大小的伤口,实在是非常理想的刑具。他忍不住感激星烈给了自己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重温当年那无上的快感。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算什么?要论折磨人,谁能比得上苗疆的红云圣母?”
一听到“红云圣母”四个字,天行剑仿佛触电般弹了起来,大叫道:“你是谁?快滚出来!”
夜色仿佛撕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一抹亮色来。那是一抹轻紫,仿佛云仙淡淡的晨妆,抹在东天之上。
天行剑瞳孔骤然收缩:“又是你?”
那赫然是九华灵堂中与璇儿一起出现的紫衣女,亦是辛铁石所认识的阎王神医。
不知怎么的,天行剑对于这位神秘的女子总是有些畏惧,看着她沉静的眸子,天行剑的心中忍不住有些慌乱:“你不是红云!红云没有你这么漂亮!”
紫衣女淡淡道:“我不是红云么?”她的指尖伸出,忽然一缕红光自指尖上透出,笔直升向空中。
天行剑怪叫一声,一个虎跳,跃开两丈。
星烈长老定目看去,就见那红光宛如实质,中间蠕蠕而动的,竟然是由万千只细小的虫子。
紫衣女淡淡道:“红云火蟊在我手中,我不是红云圣母,谁是红云圣母?”
她的眸子深深盯住天行剑:“或者是,你不想再认识我了?”
天行剑的脸上满是惊惧,死死盯着那道袅袅的红光,他突然嘶声道:“红云圣母已经死了!死在万千金蚕之下了,你休想骗过我!”
他张开嘴,想笑几声,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裂无比,充满了他从未有过的恐惧。
紫衣女淡淡道:“金蚕是不杀蛊母的,我想必跟你说过这件事。”
天行剑张口想要说话,他就听到一阵咯咯的声音,却原来是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着颤。他自然从心底里知道红云圣母的可怕——连那么多金蚕都杀不死她!
他永远记得,自己易容躲在人群中,看着红云圣母被万千金蚕吞没的情景,红云圣母那凄厉的啸声无时无刻不在他深沉的梦寐中响起。
“你发过誓的!你发过誓的!”
是的,在神魔洞中,他与红云双膝跪倒,发誓同生共死,性命相许。
但他萧出云纵横天下,又岂能被苗疆女子所拘束?他本就是江湖中的霸主,对一个女子的誓言,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一旦猎获了九幽金蚕的炼制秘方,取得了红云圣母毕生心血所凝的《红云秘谱》,他就立即起了杀心。
尤其是,那时红云圣母已察觉到他本质非好,欲打开神魔洞,取灵犀蛊重炼他的心神。
他萧出云是好人坏人,岂能决于妇人之手?何况九幽金蚕如此威力,可以助他称霸江湖,他又怎能蜗居在这小小的苗疆?
所以他起意杀红云圣母的时候,绝没有半分的犹豫。
什么夫妻情深,什么同生共死,他没有丝毫的怜惜。在他看来,红云圣母就该为他的霸业献出一切,包括她的性命。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以他从未后悔过。
只是,红云圣母那凄厉的啸声,却宛如梦魇,笼罩了他一生一世。
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而是神,是魔。
自那之后,天行剑的心中,就一直有了个阴影。所以他回到中原后,虽然秘密炼制金蚕,却从不敢一用。他也循规蹈矩,做起了大侠,不敢有丝毫奸邪行为,因为他内心中始终藏着一个可怕的念头:红云圣母就算到了地狱,也会回来找他索命的!从神魔洞中那一拜之后,他的生命就属于了红云圣母,生生世世,永无解脱。
所以,当紫衣女提到红衣圣母时,他就立即相信了。
也正是如此,他才那么害怕。
害怕,永远是因为相信,越害怕就越相信。而现在,在这个身怀红云火蟊、知晓他一切过去、自称红云圣母的紫衣女的注视下,他前所未有地恐惧,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曾有!
神医却不再看他,她的目光转向星烈长老:“你该听说过,中了红云火蟊之人,会历经天下最深邃的痛苦,却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你若想折磨人,就该请我才是。”
星烈长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行剑,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好!我就请你!”她身影一闪,遥遥锁定了天行剑:“你放心,我会帮你看住他,他跑不了的!”
她长袖在风中飞舞着,一双眸子亮到了极点:“我最恨的就是负心人!碰到了一个杀一个!”
神医点了点头,她身子似乎没动,却行云流水般闪到了辛铁石面前。手中的红光直刺入了辛铁石的身体里。
一声沙哑的鸣叫声响起,那些光虫争先恐后地钻进辛铁石的皮肉,辛铁石就觉一阵剧痛海涛般袭来,忍不住狂吼而出!
神医淡淡道:“火蟊的滋味,你是否还记得?”她刺的是辛铁石,问的却是天行剑。
天行剑身子抖得更厉害,显然,他非常清楚火蟊入体,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剧痛一阵阵潮水般涌过来,几乎要将辛铁石的骨骼肌肉全都碾碎,然后再重新聚合而生。辛铁石痛得几乎连感觉都丧失了,突然,一个蚊蚋般的声音钻到了他的耳中:“我修习神魔蛊术,到最后阶段,才悟出来蛊不但可以伤人,还能救人。这红云火蟊入体,它们本身所带的三昧真火可将你身上的伤毒烧掉,然后再化为你的骨骼血肉,重塑你的身体。这过程虽然痛苦了些,但绝对快速而有效。”
辛铁石抬头,凝视着神医。
神医的双目中有一丝愁怨,仿佛是苗疆中千年凝结的毒瘴,虽然满含剧毒,却又沉静无比、美丽无比。
神医静静笑道:“天下繁华,其实何如一死?人活着真是太辛苦了……”
辛铁石一时默然。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让他也不由得浩叹,人生艰难,反倒不如死来得简单干净。
神医轻轻道:“记住,一会儿你的功力就可恢复大半,我一将火蟊收回,你就冲出去,千万不要回头……”
辛铁石心中一震,他刚要说什么,那火蟊突然一阵蠕动,剧痛钻心蚀骨而来,将他的话生生顿住。
神医传声道:“你不在了,我心无牵挂,反可放手一搏。要不我还得分心护你,那就只有束手就缚了。”
辛铁石沉默地点了点头,虽然神医从未出手,也不像身怀武功之人,但辛铁石却从未怀疑过她能顷刻杀人。体内火蟊的剧痛突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他久已消散的内息,竟然缓缓恢复了起来。
苗疆蛊术,虽然累年谣传,卑劣阴毒,如鬼如魔,但其神妙精微之处,却实在不下于中原医术、武术,辛铁石亲身体会到火蟊铸体还真之妙,不由大为叹服,深感此前乃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但他并没有感到欣喜,因为他自神医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
死之决绝。
九华灵堂一战中,他就看出,神医对天行剑衔恨极深,虽然他不知道这恩怨是怎么结的,但他知道,神医已有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那一段生死与共的逃亡经历,使他与神医产生了一种生死相托的情感。
他无法看着神医死去,尽管天行剑很卑劣,很恶毒,但不值得神医用自己的生命来击杀他。他很想劝她回心转意,但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语言已无用,那份仇恨,已不是言语能够化解的了。
神医笑了笑,手指突然收回。那道红光立即消散,一股大力自辛铁石的足底涌出,托着他飞纵而上,同时,一蓬宛如烈火般的云团倏然自神医的手间腾起,极为迅捷地向四周蔓延而去!
火光犹如炸裂般噼啪作响,几乎烧灼了夜空,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无比阴冷,无比寂静。
这火光,竟然是由无数的红云火蟊聚合而成,其数怕不有千千万万,滚涌而出,立时诡异的嘶啸声铺天盖地而来,震响九霄!
天行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万蛊蚀天!你真的是红云!你真的是红云!”
他急匆匆地运起玄火微尘剑,那无坚不摧的微尘剑气,竟然慌乱不能成型,在他身际闪了闪,就被这炽亮的红云吞没。
瞬间,火蟊爬满了他整个身子,天行剑厉呼声越来越响,但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出掌、出剑,那火蟊却越来越厚,渐渐,恐怖的啮咬声传了出来。
红云翻腾,卷天而起,将整个山顶都围绕在一片妖艳的赤芒中。
神医就站在这赤芒的中央,看着红云翻卷。
红云火蟊修炼到了极处,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对于辛铁石,火蟊是救命的利器;对于天行剑,却是钻心蚀骨的毒兵。
辛铁石身在空中,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红云腾天,天行剑的惨啸声裂空振荡,神医的身影却是那么寂然寥伤。www.xiab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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